Stronghold HD (2012)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游戏之一，就是这款《要塞》。不是2也不是十字军，找到了，都回来了。 几年前我曾经看过一篇科学期刊文章，研究的内容是人们的早期味觉体验影响成年后的食物偏好，人们成年以后更容易接受小时候吃过的食物。这也许是那么多南北大战、甜咸豆腐脑、到底何为黑暗料理争端的来源，他们是真心地不能想象对方吃的食物。长大以后，世界愈发广阔，人们的视野打开，逐渐完成去中心化的过程。意识到了许多自己过往认为“常态”的东西并非常态，也学会了abnormal与normal的差异标准之一在于它是否在当地“culturally accepted”。 人是一种兼具人性和动物性的生物，奥维德的Metamorphosis中记载的神话故事无一不围绕着神与人与动物之间的“变形”展开。好似奥德修斯的船员被喀耳刻变成猪，到底是人被变成了猪，还是猪伪装的人现回了原型？人们的理性向往着兼容并包、百花齐放的开放社会。身体却往往很诚实，排斥异己，排斥“非我族类”，不爱吃的东西依然死也不爱吃，甜咸豆腐脑派互相视对方为要被宗教审判的异端。 我想这种研究解释了我为何是中国人，却很容易接受许多中国人都觉得美食荒漠的粗糙西餐，不喜欢大多数精致的中餐。因为小时候爹妈工作忙就给我家门口西餐厅的VIP会员卡让我自己去吃牛排，我很晚才学会用筷子，直到今天用筷子都是亚洲人里很手残的。当然，对此有另一种解释，很多中国人也指出自己不爱吃中餐，而这与对调料base的偏好有关。你喜欢奶酪和罗勒base就喜欢西餐，喜欢辣椒、柠檬、木姜子油、鱼虾等base就喜欢中国西南和东南亚料理，喜欢葱姜蒜base就喜欢中原地带的中餐，喜欢香料就喜欢土耳其菜系。不过，这种偏好首先又是从哪来的呢？或许它们也还是跟小时候吃过的东西有关。 我觉得这种口味的偏好并非仅限于食物，游戏也是如此，或者说我习惯于那些普遍适用于任何客体的Universal定律。当我读完那篇论文后，我发现当我过了某个年龄段后，我对于主角永远teen、中二拯救世界、回合制走迷宫的JPRG的兴趣爱好直线下降。我会全然地倒向欧美风格的作品，甚至连看待我生活的日本都会感到一切都烦，除了依然喜欢日本战国之外。我对游戏有了明确审美的偏好，现代社会信息量巨大，成年玩家已经往往都非常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内核，剩下各自筛选的也就是符合自己XP的那层皮而已。 我反感着很多不能再感动我的日漫风中二台词，也觉得只需要点点点的视觉小说简直不能称之为游戏，更是再没有耐心去玩那些回合制走迷宫的游戏。然而，点开仙剑，我还是能一直刷级，在试炼窟和锁妖塔和蜀山地脉这些神人迷宫绕来绕去，完全OK它的老操作老画质。打开《秋之回忆》，我还是记得中二时期的我故作深沉的“雨がいつ上がる？”，更别提《风色幻想》，放在现在那种神灭世只是想被夸夸的剧情简直会被我笑死，可我依然喜欢着当年喜欢的那些人物，风5的可丽儿仍然是我最爱用的头像。 但是，当如今的我再去玩那些有相同属性的作品时，我显然不能接受老游戏的渣画质和老式操作，也不喜欢玩视觉小说，也不爱玩回合制走迷宫刷等级刷怪，也看到能脑补出日语台词的经典日式中二剧情就开始脑内都浮现出日本人那令人反感的社会氛围。我仅仅对这些我童年时吃过的食物可以格外容忍，同样被重复感动。它们构建了我，也塑造了我，因此获得了今天的我给的审美豁免权。如今这个不喜欢同等品类游戏的我，是踩在这些游戏的基础上被塑造出来的。 所以，我想那篇论文的研究大概是有道理的。 我始终喜欢，也贯穿至今的事物与风格，大概就是西方，欧洲，中世纪，城堡，木桁架建筑的房屋。甚至面包也是喜欢那种圆圆的、中间划开十字的欧包，而不是漂亮的日式软面包。它长得有点像香菇，但我知道它是个面包。和我一样更偏好欧洲与中世纪风格游戏的现生朋友，也同样对面包都是更喜欢那粗粝厚实的欧包，而非喜欢精致漂亮的日式软面包。 这种偏好好像显得过于上纲上线，又草木皆兵。放在《文明6》里，我大概和彼得大帝一样，议程是所谓的“西化派”。当人在心灵上自主选择了向往和归属感以后，细枝末节连对面包的口味偏好都可以是一种区分自我和他者的异端审判。彼得对俄罗斯的改革小到胡子和衣服这样的细节，因为他认为一个健康有活力的民族必须穿上不妨碍身体活动的衣服，改革精神先从面貌做起。他太反感自己所处的古老保守的17世纪俄国，一定要将其从冰封的冻土里中拉起来，哪怕只有形似西方，也好过形神都不似。他在波罗的海入海口的阴郁沼泽森林和浓雾密布的海岸拍下圣彼得堡，眺望着他向往的欧洲。 建构我的“西化派”议程的，一部分来自模拟人生1，和Peanuts。小时候还没有智能机的我，甚至对“自我”与“他者”都缺乏概念。我只是喜欢我家里的那本《史努比黄金50年》，也喜欢玩模拟人生。我一次次模仿着舒尔茨的画风创作着自己的漫画，又在M1和M2里沉醉地建房子，将那些圣经、棒球、黄色校车这些明显不属于“中国”的事物，全部内化为了我童年里的风景。 而另一部分来自于什么呢？那个长得像香菇、但我却明确知道它是面包的面包，我在英国和德国生活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然而，我为什么知道它是面包？它总是和木桁架建筑的房屋一起出现，旁边还有蓝色的旗子，石头的城堡，我知道它是“粮仓”。 我是个从小就记性很好的人，我知道它们来自《要塞》，这是我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它不是《要塞2》，因为那是后来我才在电脑城买盗版光盘的一版。我只是偶然回想起来，对这个游戏的认知却觉得玩它远不如我玩仙剑要多罢了。说起我童年的游戏，我会最先列出来的必定是《仙剑》、《风色幻想》、《明星志愿》、《美少女梦工厂》、《模拟人生》、然后才可能有Vice City和Stronghold。 我只是想起《要塞》的时候，我会记得一句话，一句英语，它总在提醒我做了什么事于程序上是错的。小时候我玩不懂这个游戏，我只是喜欢在里面瞎盖城堡，我记得我用鼠标拉出很长的河，点出一大群兔子，然后就会被提示那句表达error的话。6岁的我只能识别出第一个词是“Not”，最后一个词是“building”。但我不管，依然一直当模拟人生盖房子玩。我可以模仿出它的语音语调和长度，它显然不是Wood Needed。许多英语和日语我都是小时候熟悉到了记得发音，长大学了语言之后再对着发音拼凑出来到底是啥，然后搜出来，让自己与童年的自我重逢。 当我在2026年，非常地明确我的“西化派”议程，也非常清醒地喜欢着西方、欧洲、中世纪的时候，我玩文明已经会坦率地承认我就是有偏好，我就是只感兴趣西方文明，对东亚和儒家文明都不想玩。我借着在国内有long break的机会开始疯狂买书，我求知若渴，像当年带着Grand Embassy出使荷兰的彼得一样，也像出国前更容易买到中文实体书的我自己。我几乎可以一天读一本，它们大多是从我玩的文明6的文明当中衍生出来，但总是更多关联于中世纪。 我买了我非常想要的中世纪城市/城堡/乡村生活三件套。我贪恋着纸张的触感和印刷的油墨味，我恨不得当个貔貅吃下去那些彩绘的插图，教会印刷的文字，一手的羊皮卷史料，甚至看到作者的参考文献有不少来自19世纪——这证明着它并非一本当代的作品——都会十分兴奋。好像我离那个年代又近了一些，可以摸着石头，幻想着过去的古人做什么。我的兴趣早就由王侯将相的宏观历史过渡到了微观视角，微观历史。因为如开头所说，我习惯于那些普遍适用于任何客体的Universal定律。我喜欢着《奶酪与蛆虫》、《蒙塔尤》这样的作品。微观视角的历史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帮人打破某一历史时代标签的印象。人类相比于整个自然界和地球存在的历史相当之短，古人也是人，和今天的人同样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他们能形成自己的思想，也试图改善自己的生活。他们在他们文明的科技树下，在当前的生产力下不断探索着世界。 于是我偶然开始寻找“要塞”。看了一眼《要塞2》，我很确定不是，然后我点开了这款《要塞》，我发现是它。在小时候我玩的时候，它甚至缺乏合理的中文，而今已经有了非常优秀的本地化。 我看到了我熟悉的蓝色旗帜与石头城堡，还有那个像香菇一样顶上被十字划开的圆面包，它与木桁架建筑的房屋的一起，被叫做粮仓。我发现了这个游戏的城墙和堡垒分为木制和石制，如今的我已经知道了城堡建造历史的变迁，知道了西欧的封建制和领主们为何建造要塞。知道了木制更早期，成本低，但也容易被火烧。于是后来发展出了石制的要塞，但是人们武器的科技树也在不断进展，人们发明了火药，从此石制要塞也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城堡成为了贵族审美的象征。路德维希二世留下的天鹅堡今天依然在巴伐利亚青葱的山头伫立着。我住在德国的时候，总觉得比起天鹅堡，我更喜欢更加粗粝和原始的海德堡，它更像一座并非纯粹基于审美的“要塞”。 我也发现了原来小时候我打不过战役，我总在玩地图编辑器。我那些拉长河与召唤兔子都是从地图编辑器里来的，那句我能背出语调来、在提示我错误的英文是：Not enough worker available to run this building! 玩到这突然笑了，怪不得小时候的我玩这个游戏总是打造的是一个没有人的、死气沉沉的世界。只有城堡和动物，所有设施都没人在运转，和那些大孩子们打来打去的的简直不是同一个游戏呢！原来6岁的我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个游戏里玩过一场“游戏”，只是天天玩地图编辑器就能玩的那么嗨！ 正式的一局游戏要钱，有材料限制，有敌人，有危机。而在地图编辑器里我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她使之成为”。只需抬手一挥，我说有河，河就出现；我说有兔子，兔子就铺满草地；我说这里立一座城堡，它便从无中生有。 彼时的我全然不觉，只是沉迷于把它当Sims盖房玩，唯有那句Not enough worker available to run this building的音调贯穿始终。我从那时就隐隐感觉到，我玩的这个游戏好像少了些什么，我只是觉得当我长大以后，我就会玩了，就能玩这游戏玩的像那群大孩子一样热闹了。只是在我“长大”的岁月里，它和忒修斯之船上其他腐烂的木板一起被扔在了海里。如今它经历了比奥德修斯的旅途还长的一番奥德赛，又回到了我的伊萨卡。我打开它才知，原来少的是“人”。偏偏今天的我感兴趣的是那些微观史，是当时的“人”在欧洲的一千年前run this building的每一天。 我总是很喜欢也向往Peanuts的音乐篇的一句歌词：Just have my life to live over knowing what I know now. 除去那篇论文的科学研究之外，身心灵的领域里对于偏好有另一种玄学层面的说法——人有前世。人没有无缘无故会喜欢的东西。你这辈子没来由就会喜欢、就会觉得有熟悉感和文化认同感的事物，都是你前世的灵魂在叫嚣。你对音乐、饮食、语言、文学等所有能关联文化地域的偏爱，无一不是你的精神在自主call back前世，而它与今生的物理地域无关。这点在喜欢历史的人身上尤为明显。电子游戏则更是别具魅力，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强烈的presence体验。喜欢电子游戏的玩家，则是在游戏里选择性复刻自己最熟悉的那些东西。喜欢欧洲中世纪、城堡、剑与魔法等游戏，便是在借着21世纪的电子媒介重新体验自己过往的人生。这种经验可以被迁徙到中世的日本战国，大名也是领主，城下町就是封地，谁说天守阁不是另一种城堡呢！ 我想，我也许愿意相信这种颇具浪漫的说法。前世的我大概曾经乘着长船在孤独的北方冰海上航行，否则无法解释为何我的身体如此贪恋北纬31度的温暖太阳，灵魂却总在相信着我要归于孤独蛮荒的、冰与火的北海和峡湾。前世的我大概是一个中世纪领主，一个骑士，像《要塞》一样坐拥着石头的城堡，坐在塔楼上发号施令，手执长剑向敌人，以及吃着圆圆的像香菇一样顶上划开十字的粗糙面包。今生的我依然在这个游戏里，have my life to live over knowing what I know now.